李斌
俗语说“冬已至,天渐寒”,那是对四季分明的地方,而对于侨乡江门,才刚刚入秋。趁着这大好秋色,决定去体验一下江门院士路的风情。
江门院士路,是一条彰显院士、尊重科学的路,是一条珍视人才、启迪后辈的路,是一条凝聚人心、联通侨心的路,是一条国内首创、走向世界的路。
晨雾把院士路揉成半透明的纱,30多座铜像从纱里慢慢显形。我蹲下来看陈垣先生的手,露水在指缝间凝着,像他伏案校勘时没擦干的墨——这双手曾在20世纪30年代翻阅了故宫所藏的元刻本《元典章》对沈刻本进行校勘,并完成了《元典章校补》和《元典章校补释例》等著作,也写过“毋信人言,须自考证”的诫语,此刻正轻轻抚摸着侨乡的晨光,仿佛要把侨乡文脉写进阳光里。
墨痕里的故园心
“阿婆,为什么先生铜像前摆着陈皮?”一男孩指着陈垣铜像问道。男孩的阿婆摸了摸男孩的头,说:“陈垣公在北平教书时,同乡捎去的陈皮,他舍不得吃,夹在书里。这书里的墨香混着陈皮香,成了他写给家乡的信。侨乡的文脉,就在这墨香与陈皮香的缠绕中,生生不息。”
去年在陈垣故居,我见过他1941年的日记。纸页边角被炮火熏得发焦,却工工整整写着“校《旧五代史》毕,念新会茶坑村的荔枝该红了”。那时北平沦陷,他拒任伪职,把对故园的惦念都揉进字里行间。如今在院士路的晨光里,常有老人带着孙辈来读这些日记,墨字在晨光里活过来,和骑楼廊柱上“侨胞爱乡”的刻字遥遥呼应——原来治学如守乡,一字一句皆为故土立心。
凤凰树下的星光
正午的凤凰树把影子铺得满路都是,梁思礼院士的铜像前,研学团的孩子们正围着一张旧图纸,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这是梁先生从美国带回的导弹图纸。这时,旁边的老师举起手中泛黄的侨批复印件,“看,这是他父亲梁启超先生在《少年中国说》的批注,‘少年强则国强’,梁家一门三院士,都在践行这句话。”
后来在侨博馆,我见过梁启超写给梁思礼的信:“凡做一件事,便把这件事看作生命。”如今这封信的复印件就挂在院士路的廊架上,和梁思礼的火箭模型并排,从《少年中国说》到导弹图纸,原来侨乡的“敢为人先”,从来都是把家国装在心里,把责任扛在肩上。
掌纹间的报国志
暮色漫上来时,五邑大学的青年教师小林正蹲在李椿萱院士的铜像前,用手比对基座上的掌印。“你看这掌纹。”他指着纹路最深的地方,“这纹路里好像都嵌着气流的轨迹。”
小林说,上个月去恩平莲塘村,李院士的堂弟给他们看了一本旧账本,“账本上写着‘侨胞寸心,为国尽绵’。现在我们正复刻李院士的实验……”正说着,街角陈皮作坊的阿芳端来两杯茶:“尝尝这十年陈皮冲泡的茶,陈香馥郁,甘醇温润不苦不涩,顺滑入喉后喉间回甘绵长,满是时光沉淀的温润。此情此景,最适合品此茶。”
我捧着茶杯,看暮色里的铜像渐渐融进夜色。李椿萱的掌印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旁边的简介牌上写着“从侨乡走出的空气动力学家”——原来“务实”从来都是侨乡的底色,就像骑楼的砖,每块都刻着“爱国”,院士路的灯,每盏都照着“求实”。
月光下的血脉河
夜风吹来,我沿着院士路往回走。铜像的影子在地上织成网,像把百年侨史都收进了这两公里多的路里。
转角处,捧着画板的小女孩正对着冯培德院士的铜像写生。“爷爷造的导航系统,能让飞机找到家。”她仰起头说:“我要画一条会导航的路,让所有华侨都能找到江门。”我看着她笔下的线条,从铜像的脚尖延伸到骑楼的檐角,再到远处的侨乡塔,像一条闪着光的河——原来这条院士路,从来不是雕塑的陈列,而是侨乡人的血脉在地上流,是家国梦在月光下醒。
走到路口时,回头望。凤凰花落在陈垣先生的铜像肩头,像一枚勋章。我忽然懂得:侨乡的土地里,早埋下了最珍贵的种子——那是陈垣公笔尖的朱砂,是梁思礼带回的导弹图纸,是李椿萱风洞中的数据流,更是每个江门人血脉中流淌的,对家国最深沉的眷恋。这就是侨乡精神最鲜活的模样——爱国是根,爱乡是叶,敢为人先是枝,务实创新是干。
夜风又起,铜像的衣角仿佛也随风轻轻晃动起来。我恍然大悟,江门的院士路,其实是一条“回家的路”:院士们从这里走出,又把精神带回这里;侨胞们从这里出发,又把赤诚寄回这里。当月光把我的影子和铜像的影子叠在一起时,我仿佛也成了这条路上的一个标点,续写着“家国眷恋”的未完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