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

    岁月总是无声无息地悄然滑过，当办公桌上的日历一侧日渐单薄，一年的光景便又要随风远去，唯有那些温润的片段，静静沉淀在心底，成为挥之不去的美好记忆。日历，这枚静默的时光记录者，曾承载过我童年的懵懂遐想，也封存了无数闪闪发光的旧岁往事。

    小时候，每逢元旦前几日，乡下家家户户总要添置一本日历。小小的册子厚厚一沓，指尖抚过光滑的纸页，油墨的淡淡芬芳便漫入鼻息。那时的日历，总要嵌在月份牌上才好悬挂：将日历背后两片尖尖的铁片，插进硬纸做的月份牌缝隙里，折平铁片，再把月份牌往墙钉上一挂，就算妥当了。月份牌上，或是印着山水风景，或是印着朴素的宣传画，日历岁岁换新，月份牌却能用上好些年。元旦一到，撕下旧历换上新本，新的一年便正式启程。日子一天天过，日历一页页撕，待到薄薄的封底露出来时，一岁光阴，也就悄然落幕了。

    于我而言，儿时最期待的事，莫过于每晚临睡前撕日历。总盼着时间过得快些，好早些翻到印着红字的日子——那是每周仅有的一个星期天，不用上学，还能舒舒服服睡个懒觉。所以每次撕到红字日历，总要攥在手里摩挲半晌，舍不得丢掉。懵懂的我曾偷偷多撕过几张，以为这样就能让星期天早点来，被父母发现后，免不了一顿轻声责备，如今想来，满是稚气的趣味。

    这本小小的日历，在大人眼里更是不可或缺。除了看日月星期，上面还工工整整印着二十四节气，那可是村里人安排农事的依据。元朝《王祯农书》有言：“四时各有其务，十二月各有其宜。先时而种，则失之太早而不生；后时而艺，则失之太晚而不成。”费孝通先生也说过，农民依着节气来记忆、规划农活。节气的重要性，可见一斑。许多农谚也是根据二十四节气来编排的，如“麦到芒种谷到秋，豆子寒露用镰钩，骑着霜降收芋头”“小满高粱芒种谷，立夏种上玉蜀黍”，句句都是农耕岁月的智慧结晶。

    当年的日历，设计简单，纸页上还留着不少空白，那是大人们的“备忘录”。去粮站缴公粮、到镇上买化肥、邻里家孩子办喜事要随份子，都一笔一画记在上面。而我们孩子，早早便把自己生日那天的日历折了又折，生怕到时错过。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生日能吃上两个水煮蛋，就足够回味许久。渐渐懂事以后，我们也学着在父母生日的日历上做记号，盼着能给辛劳的他们，添一份小小的欢喜。

    这日历纸，在村医那里还有个特别的用处。那时的村医就是赤脚医生，条件艰苦，从没用过专门的药袋。谁家有人头疼脑热、闹肚子，他就拿孩子用过的作业纸，或是裁好的报纸包药，嘱咐好服用方法。要是出诊忘了带纸，便随手扯下主人家的一页日历应急。那时候的日子，没有如今这般讲究，可那些用日历纸包着的药片，却总能药到病除，想来真是奇妙。

    日历，是岁月流逝最生动的注脚。一页页撕下，日子一天天走远，童年便在这厚了又薄的册子里，悄悄溜走。少年时的烂漫心思，也随着纷飞的日历纸，散落在时光的风里。

    后来自己成家立业，每到岁末年初，也会买回一本日历。只是它不再是当年的小巧模样，纸页上的内容日渐丰富，菜谱、养花、健身、养生的小知识，五花八门。再往后，挂历、台历层出不穷，制作愈发精致，我却没了撕日历的兴致。即便桌上摆着台历，也甚少翻阅，只有偶尔需要记事时，才会随手翻上几页。

    当年的小日历，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没有高山流水的雅致，只藏着春风夏雨、秋月冬雪的更迭，载着日升月落、昼夜交替的轮回。可它带给我的，却是最真实、最鲜活、最丰盈的时光，那是一段无忧无虑、可以肆意奔跑的岁月。

    蓦然抬头，桌上的日历又薄了大半，新年的脚步，正踏着轻盈的节拍，匆匆向我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