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秀芳

    早上还不到8点，车流已经灌满“325复线”路面，密密麻麻的车辆，如同晒场上铺满地的花生。我驾着摩托，走了几百米便转向辅道行驶。这时，嫩生生的阳光给众人敷上一层淡淡的金黄，风呼啦呼啦地拂过衣领，肆无忌惮地在我的肌肤上游弋；撩起我的宽腿裤脚，脚下竟生出“千里快哉风”的惬意。

    悠然自得的感觉升腾起来，不知不觉便来到天桥底下的路段，刚切入十字路口的刹那间，一辆白色小轿车像一匹失控的烈马从左侧桥底窜出！我死死地攥紧刹车，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嘭”的一声，一股荒蛮的力量将我的身体和摩托车抛了出去。我感到瞬间的腾空，又极速下坠，被惯性狠狠地砸向地面，僵硬地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面。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耳边是摩托车轮“嘶嘶——”的鸣叫声，鼻腔嗅到的是一股呛人的汽油味。“我撞车了！”意识恢复过来，我使劲按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时，我终于看清了小轿车司机是个40岁开外的中年妇女，上身那件褪色的浅紫色衣服几乎盖过屁股，很宽，像麻雀飞进祠堂的感觉。头发挽起一半，但那一撮一撮没有挽起来的头发七零八落地垂下来。她全身恂栗着：“我明明是跟着别人的车一起过的，这样也撞了——你，你有没有受伤？”我说“有”。她开始反复拨打电话，战战兢兢地向亲友讲述事情的经过。我随即报了警。

    “你的车牌是什么？对方的呢？有人受伤吗？”接线的警员的声音沉稳。

    我顿了好一会儿，回道：“粤JK****、粤JQ****——我有伤。”警员让我立即加微信，发定位。

    我和小车司机站在路基上，默默地等着交警。

    她嗫嚅着：“怎么会这样，真的对不起……”不安与恐惧夹在她断断续续的语气中。我说大家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闲聊开了，我大概知道她的情况——湖南人，来鹤山很多年了，去年被裁员，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生活压力大……

    聊着聊着，直到那束红蓝闪烁的警灯落在跟前，才意识到要解决撞车的事。

    来了两位交警，一个国字脸，身形敦实；一个精瘦高个，英姿飒爽。

    “国字脸”蹲下身子，看清小车的刮痕，忽而又转过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渐次扫过摩托车的车轮、脚架、刹车灯……定了几秒。“精瘦高个”拿出相机，“咔嚓，咔嚓……”地拍摄现场。

    随后，“国字脸”分别询问我和小车司机行驶的路线、速度等情况，又问我的伤怎样？是否要到医院检查。

    “我，我，不用去医院了。”其实，我一直在考虑“去”还是“不去”。

    当“精瘦高个”递过事故认定书（电子版）给我签名的时候，我反复看了里面的内容：“当事人***机动车通过无灯控或交警指挥的路口，不按交通标志、标线指示让优先通行的一方先行的，负全部责任；当事人麦秀芳无责任……受伤当事人伤势轻微，各方当事人一致同意适用简易程序处理。”我不再犹豫，签了名。

    挪动摩托车时，车就像瘫痪的病人一样僵卧原地，“国字脸”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车把，把车推到安全地带。

    拖车师傅来了，一个胖墩模样的小伙子，送我回小区后，叮嘱道，“开车得加倍小心！”

    凌晨，左边腋窝隐隐作痛。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拍片，CT检查诊断报告单写着：“左侧第3-5前肋骨皮质欠连续……诊断意见：考虑左侧3—5前肋骨折。”我的心猛地一沉。医生疑惑：“这么快就结案了？还算你幸运，不严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如果严重的话你怎么办？”我笑了笑：“小事，我自己就能解决，不想给人增加焦虑和负担。”医生一脸惊愕。

    晚上，轿车司机微信道：“靓女，您处事很冷静，内心很有爱，让您受伤，我真过意不去，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记得和我说……”我回她：“小伤，时间会治愈的。”

    半个月后，接到一位女交警的回访电话，问是否存在纠纷，我说没有纠纷，一切安好。她温温软软地说：“如果需要什么协助，可以随时致电我们中队的——保重身体！”

    放下电话，我思忖：在一个文明的社会中，法律、法规是解决人与人之间争端的底线；而道德、良知与悲悯，方能抚慰创痛、照见彼此、直达生命深处、最终融化成一个社会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