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如

    春日细雨前，荞头自在鲜。

    春天的田埂上，长着修长绿叶的荞头在风里轻摇，远看像小葱，又似韭菜。随手掐一片叶子，轻轻掰开，一股清冽辛香便直钻鼻腔。荞头既是寻常菜蔬，也是一味中药，国人食用荞头的历史，早在《汉书》中便有记载。古人称它为“薤”，谓其有“温中散结，宽胸通阳”之效。古诗里亦有它的身影，白居易曾写道：“望黍作冬酒，留薤为春菜”，可见唐代文人也惦念这一口春日鲜味。

    由此，各地百姓琢磨出百般吃法：江西人爱将它腌渍，酸辣爽脆，最是佐餐；湖南人喜用它炒腊肉，烟熏醇厚与清鲜辛香相融，格外下饭；而广东做法更重本味，荞头配烧肉、萝卜仔一同煸炒，入口爽脆，鲜香绵长，恰似一口吞下了春天的清灵。

    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论及烹饪，说得极是在理：“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食材各有脾性，须顺其本性，不可强求。烧肉萝卜仔炒荞头，最能体现这一道理。这道菜的关键，便在“煸”与“炒”的先后次序。荞头耐煮，绿叶却娇嫩；萝卜仔干瘪，需借油香方能舒展；烧肉肥瘦相间，唯有煸出油脂，才香而不腻。几样食材性子各异，下锅次序半点马虎不得。

    每到春天，母亲总会从菜田采回鲜嫩荞头，先摘去带泥的湿根，只留三分之一绿叶，在白白胖胖的鳞茎上横刀一切——“咔嚓”一声，耐煮的荞头与娇嫩的青叶脆生生地分开，码在碟中。再备几片姜、一小把酱脆萝卜仔，最后将带着琥珀色脆皮的肥瘦烧肉切成厚片备用。

    锅烧热，倒入烧肉，“刺啦”一声，煸炒间肥肉渐渐透明，逼出一层清亮油脂。盛出烧肉，留底油，下姜片、萝卜仔、荞头，再将烧肉放回，快速翻炒数十下，加入绿叶轻炒几下，最后加盐、糖，淋少许生抽。一道还嗞嗞作响的烧肉萝卜仔炒荞头便端上桌。夹一筷子入口，荞头的清甜、萝卜仔的爽脆、烧肉的筋道，三种口感在舌尖上层层绽放。

    饭桌上，母亲说，做好这道菜“关键是要分得清先后”。她一边比画一边说：“荞头、绿叶、萝卜仔、烧肉，各有各的时辰，不能急，也不能乱。该煸的先煸，该炒的炒，次序对了，味道就对了。”

    我深以为然，不禁思索：“先后”或许不是这道菜美味的全部，却一定是最要紧的一步。分得清何时该做何事，顺着每样东西的性子，用足够的耐心等它们在锅里各就各位，最后方能相融成味。

    做菜如此，人生亦是如此。

    年少时，总想着把一切都一股脑投入：该说的话，不等合适场合便脱口而出；该做的事，不分轻重缓急便莽撞向前。以为热情足够，便是火候到位；以为心意真诚，便是时机刚好。可到头来，不是这味夹生，便是那道烧焦——明明都是好食材，偏偏没能做成一道好菜。

    后来才渐渐懂得，世间万物，皆有其时。荞头耐煮，便先下锅；绿叶娇嫩，便晚些放；萝卜仔要借油香，需在中间等候；烧肉要去油才不腻，得先受一番煎熬。连一块肉都知道，有些苦头要先吃，吃过了，苦才能化作香。

    人亦如此。该进时不进，机会便凉了；该退时不退，情分便淡了；该等时不等，火候便差了；该收时不收，滋味便散了。

    最难的，不是做什么，而是分得清什么时候做，知道哪样先、哪样后。

    人这一生，不必急着追赶谁的脚步，也无需羡慕旁人的火候。在自己的天地里，守好自己的先后，煸够时辰，熬到火候，自然会有属于自己的、独一份的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