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门
《微光志》是写大国重器的横空出世和它的锻造者的。
这个大国重器是坐落于广东开平打石山下700米地层深处的“江门地下中微子实验室”。
这本书20余万字,寓神秘于通俗之中,赋庄重予真情。题材堪称极为硬核——地下七百米、中微子振荡……却在作者尹继红的笔下化作一部“人之书”,随便翻到一页,就能读下去。
这部书必须有“科普”的性质。
作者恰恰善用最通俗的话说最难懂的内容,以诗性重构科学。比如,一个基础性的问题,什么是“中微子”,这个“实验”要干什么。书中借用一位“身着素服、略施粉黛”的青年女科学家在科普中国的一次演讲中的话解释:
我的工作就是捕捉1/4个世界。——基本粒子一共有12种,其中中微子占3种。故而是四分之一。
这一句话,比任何教科书都清晰地建立了宇宙与个体的联系。
作者写这“幽灵粒子”穿透万物,却不写其冰冷,而写其“像极了爱情”(书中液闪组科学家的比喻):
在茫茫人海中,一分一秒的等待,只为那一刹那的相逢与光华。如此笔法,让江门地下七百米深处不再阴森,而成了一个充满期待的“相遇之地”。
这部书充分展示了“大国重器”之“重”。
《微光志》鲜少宏大叙事,而是以87位具名人物的群像,托举起这座世界最大的有机玻璃球。这些人,绝大多数是科学工作者。其中有我们熟知的李政道、丁肇中,有中国科学院院士白春礼、陈和生、王贻芳等,中国高能物理研究专家曹俊、衡月昆、杨长根等。仅仅是这些名字的排列,就足以让原本默默无闻的打石山万钧之重,为世界瞩目!
书中告诉我们,实验所需的所有设备、材料、组件,都来自国内乃至世界尖端,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极端的严苛:
单是光电倍增管,便需两万只,每只须将光电子放大千万倍;有机玻璃球直径三十五米,由263块板材在地下现场拼接,接缝须以发丝计;液闪纯度须达百亿分之一灰尘……
然而比这些数据更震撼的,是锻造者们的突破、斗争、合作。读来荡气回肠!
书中很克制地引用了一些绝非普通人能读懂的术语、公式,反衬了这项实验在世界科技进程中的领先地位、在未来科技竞争中的重要性。如这“五朵金花”:
曹俊……亲自设计部署了包括探测器的能量非线性模型、反应堆中微子质量平方差、反应堆中微子能谱、液闪置换系统、高速波形取样电子学读出系统等五大攻关课题,被大家戏称为“五朵金花”。
这本书引人入胜最重要的原因是作者在写作中倾注了强烈的情感。作者是文科生,本与这些世界科技前沿有天然的隔膜。然而作者用3年的时间尽可能地贴近中微子、走近科学家。结果让我们感到,尹继红已经对“国之重器”和它的锻造者产生了强烈的敬爱之情!并将此情豪迈地泼洒在《微光志》的文字中。于是,这部书就很动人、很好看。
先看饱含情感的、张扬着诗性的章节标题:
《黄金瞳》《清澈的爱》《像极了爱情》《我的眼泪只在春天里流》……
诗一样的标题下是俯拾皆是的诗一样的语言:
无垠的大海上,浪花层层叠叠地翻涌,海鸥起起落落地翱翔。科学啊,你便是这永恒潮汐后面的伟大力量。
最令人兴奋的是写了一大批呼之欲出的人物——锻造国之重器的科学家们。也许,《微光志》创下了写科学家群像的纪录!
写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首席科学家、项目经理王贻芳:
王贻芳这几天心情确实不太好。就在一个星期前,他的忘年交老朋友黄永玉老先生去世了……此刻,站在江门中微子地下700米实验大厅的安装平台上,王贻芳又想起了黄永玉先生送给自己的那幅《砸个正》的画——一只红苹果正砸在王贻芳的脑袋上。那是当年大亚湾中微子实验成果发布时黄永玉送给王贻芳的礼物……想到这,王贻芳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老爷子,您得保佑我们呀,希望苹果还会砸在中国科学家头上。”
写高能物理学家、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副经理李小男:
这位科学家可不是“郊寒岛瘦”形的,而是“高高壮壮、被晒得黑黢黢的,说话也是大嗓门,抑扬顿挫”。在那个“疫情”期间,李小男又多了个身份: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疫情防控责任人。他这个防疫责任人最近这段日子老是因为疫情造成的停工问题和王贻芳吵架。王贻芳总希望李小男既要做好疫情防控,又要兼顾工程进度……两人聊着聊着,就开始出火药味了。有两回,李小男都直接摔了电话。当然,全所的人都知道,也就李小男敢跟王所吵架……李主任越是找王所吵架,王所反而越信任他。
写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总工程师马晓妍:
这位总工程师,三年不肯换一顶新帽,就因旧帽上“密密的坑洼”是她在地下七百米爬上爬下的印记。2023年7月,北京暴雨,八十多岁的母亲困在失联列车上,她正站在三十八米高的安装平台上盯着有机玻璃球合缝。那天她腿一软,差点跌落,夜里扶着路灯杆痛哭——“我的眼泪只在春天流”,可那是个暴雨的夏夜。铁骨与柔情,在此不必分割。
写女青年赵杰:
她是江门中微子探测器的“清洁工”。她也是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博士后、副研究员。在实验大厅里负责有机玻璃球安装的工人们很快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位看上去孱弱的姑娘。每天一下井,她就将几个空玻璃容器摆在四面八方的岩壁下面……她手持一个仪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不停地转悠。她跨在不锈钢网架上,不停地用一张试纸去擦拭不锈钢表面的灰尘。她还系上安全带,顺着绳梯,爬到有机玻璃球的最顶部,高举着她手里的仪器晃悠,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念念有词。有工人说:“这小姑娘像来这里做法事的……”
打石山下破天荒地来了好多外国科学家,作者也写他们:
意大利合作方提供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液闪纯化设备和技术,但是Paolo(意大利液闪专家)还是希望亲自安装、亲自调试。也许这位执着的科学家认为,只有自己亲身参与到现场工作中才更有意义。2021年3月,他启程从意大利出发,结果花了1个月才到达打石山下的建设现场。因为在这期间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隔离。当他历经千辛万苦抵达打石山下的时候,脸上挂满了眼泪。不过Paolo还是觉得很值得。他说,这个项目值得他付出更多。在留给他的仅有的半个月时间里,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到了地下700米的实验大厅,直到晚上10点多才跟最后一班工人一起返回地面。
作品中你还可以看到村长关沃勤、“有幸”进入实验的本地男孩刘悦湘以及领导、村民等众多人物的形象,他们也都栩栩如生。比如,作者介绍刘悦湘的工作任务中包含“导游、司机和翻译”。这“翻译”就颇有几分俏皮了。
当然,《微光志》不一定适合所有人读,但也一定会有人喜欢它,并被它感染,从而与打造国之重器的人产生共振。
这部“随便一页就能读下去”的好书,没有出电子版,我是从全文转载的《江门日报》上一期一期下载下来的,这样我就有了电子版,就可以让AI帮我忙。比如书中一共出现了多少人物,就是AI帮我统计的。用人工智能帮助我写关于“中微子”的文章,似乎很合拍!我很欣慰:我们在这一轮的科技竞争中没有落后!实践又一次证明了“有一位老人”40年前的英明论断“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作者这位文科生,放下诸多创作计划,用3年攻克《微光志》,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鼓与呼,是听了时代的“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