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荣
车子停在路边,一条窄窄的巷口旁立着道闸,将现代交通与旧日时光轻轻隔开。我们穿过那道闸,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铺展开来,四周是鳞次栉比的骑楼,灰白色的墙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是走进了一座大院,而是走进了一部老电影。
这便是位于广东省台山市端芬镇大同河畔的梅家大院。
说是“大院”,其实更准确地讲,它是一座方城。108幢二至三层的骑楼呈整齐的长方形排列,中间围出一片占地40亩的空地。这座城建于90多年前——1931年,留日归来的华侨梅炳然、梅建行在故乡发起筹建,104位华侨集资入股,因梅姓股东占了一半以上,汀江圩渐渐被称作了梅家大院。那些漂洋过海的游子,将各自旅居国的建筑风情带回故土,一砖一瓦地筑起了这座梦中的家园。
我慢慢地朝广场中央走去。四周的骑楼每一幢都独具特色——有罗马式的柱廊,浑圆的拱券撑起幽深的廊道,廊柱的阴影投在地面上,被阳光切成一缕一缕的条纹;有巴洛克式的山花,精致的雕饰点缀在女儿墙上,在简洁的立面中透出几分华美;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窗玻璃,在光影里泛着斑斓的色泽,像旧时教堂的彩窗。屋顶上的雕塑更是各有来历——双金钱的纹样,是白手起家生意人的印记;风车图案的,主人是从荷兰归来的;戴王冠的神像,仿自法国凡尔赛宫。每一幢楼都是一位华侨的故事,每一道雕纹都是一段漂洋过海的记忆。
我走到一幢骑楼前,抬头凝望。墙壁上布满斑驳的痕迹,青砖的缝隙里探出几茎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檐下的灰雕早已褪了色,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这些楼宇在这里矗立了将近一个世纪,见证过繁华,也历经了荒凉。我想起资料里记载,20世纪三四十年代,这里曾是台山最热闹的商埠之一,银号、杂货铺、茶楼、饭馆鳞次栉比,手表、单车、缝纫机这些紧俏货品经水路运抵此处,广州、佛山、江门的商贩络绎不绝,本地特产也从这里输往海外。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广场上人头攒动,骑楼下叫卖声此起彼伏,大同河的河水悠悠流淌,载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可如今,这里静了。大部分楼宇都空着门窗,只有少数几间还开着铺子,售卖些土特产和小食。一位老伯坐在廊下,面前摆着几筐陈皮和咸鱼,见有人走近,也不叫卖,只是含笑点头,那笑容里藏着历经世事之后的淡然。据说,大院鼎盛时住着上千人,后来业主们陆续移居海外,如今只剩五户人家依旧守在这里。108幢楼,只剩下5户人家——这话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孤独。
不过,自从《让子弹飞》将这座侨圩搬上银幕,“鹅城”便成了无数影迷寻访的去处,我亦是如此。我去的那天,广场上走着三三两两的游客,有人举着手机在骑楼前留影,有人凑在卖凉茶的摊子前买一杯解暑。不远处有一辆租来的四人单车,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绕着广场骑行,笑声在空旷的广场里回荡。站在广场中央,忍不住去想,当年张麻子是不是就在其中一幢楼的楼顶撒过白银?那一幕戏让这座沉寂已久的侨圩重新被世人看见,也不知是这座城的幸运,还是它的宿命——它本不需要电影来证明自身的价值,但电影终究让它不再沉睡。
广场的正中央,一个卖豆腐花的小摊冒着热气。我要了一碗,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慢慢品尝。豆腐花嫩滑,糖水清甜,舌尖上萦绕着岭南最朴素的滋味。阳光从骑楼的廊檐上斜斜洒落,在地面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风从大同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与淡淡的鱼腥味。我想起日前在台山听到的一首童谣:“喜鹊喜,贺新年,阿爸金山去赚钱,赚得金银千万两,返来起屋兼买田。”那些当年唱着这首童谣的妇孺,曾站在大同河的渡口上翘首盼望。可曾想过,那漂洋过海赚来的钱财,最终砌成了这样一座城;可曾想过,这座城后来会人去楼空,只在风中诉说着当年的荣光。
廊下的老伯不知何时起了身,从里屋拿出一把椅子,坐在门边,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我问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他说打小就住这骑楼里,祖上是从缅甸回来的华侨。
“习惯了。”他说,“舍不得走。”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三个字——“舍不得”,却恰似这座城的魂魄。90多年了,楼里住过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总有人舍不得离开。
我起身,沿着骑楼的廊道慢慢走了一圈。每一幢楼的立面都有细微的不同,每一道雕花都在诉说着一位华侨的故事。那些远渡重洋的人,把后半生攒下的财富与见识都倾注在了这片土地上,可他们的后人,却像当年的他们一样,又漂洋过海去了远方。唯有这108幢骑楼依旧矗立在原地,像108块石碑,默默镌刻着一段段漂洋过海的历史。
临行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骑楼群。暮色渐浓,晚霞将灰白色的墙壁染成了浅金色。广场空阔,楼影幢幢,透着一种苍凉而庄重的美。我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侨乡特有的气质吧——把远方的梦安放在故土上,又在这梦里,继续向着远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