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淑平
端午未至,城里已然漾起浓浓的节日气息。
节前一两周,大街小巷的副食店、超市柜台,早早摆满了各式节令商品。不必说色彩鲜亮的礼盒,红火雅致,满是喜庆味道;也不必说造型各异的粽子主题玩偶,软萌可爱,各有巧思。单单是琳琅满目的粽子,就足以让人目不暇接。真空包装的粽子层层堆叠,咸蛋黄、腊肉、蜜枣等口味一应俱全,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时难以抉择。
我独自生活,随手选购了两袋腊肉粽。走出店铺路过集市,正巧看见一位卖竹篮的阿婆。竹篮里放着新采的艾草,枝叶鲜嫩,清香阵阵;几丛水菖蒲挺立一旁,修长叶片状如利剑,晨露未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气息清冽悠长。阿婆告诉我,艾草与菖蒲能芳香辟秽、驱赶蚊虫。随后她又递来几枚香囊,粉布配青叶,凑近轻嗅,淡淡的草药香沁人心脾。
回到家中,我将艾草插在门楣上,把菖蒲栽进花盆加水养护。把粽子蒸熟,米粒饱满、软糯适口。独坐桌前,望着冒着热气的粽子,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空落。
我不由得想起从前在乡下的端午。农历五月,家乡山清水秀,原野里艾草、青蒿长得齐腰高,河边芦苇随风摇曳,田间麦浪翻涌,宛若一片绿海。抬眼远望,连绵群山高低起伏,如流动的波纹。
每到这时,母亲总会挎着竹篮,去野外采摘宽大的箬竹叶。回家后,她把叶片逐片洗净,放入大木盆中用沸水焯烫,箬叶愈发青翠油亮。一年一度包粽子的日子将近,我的心里也满是欢喜。乡下本就逢年过节才格外热闹,再加上香甜可口的吃食,对儿时的我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端午前夕,家里总是格外忙碌,厨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母亲将泡好的箬叶搬到灶台边,我就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活。只见她拿起一片箬叶,灵巧卷成漏斗状,舀入泡好的糯米,中间放上几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或是去核蜜枣。我偏爱肉粽,母亲则爱吃甜粽。随后她将箬叶合拢,用棉线仔细捆扎,一个个饱满的粽子便整齐摆在案板上。昏黄的灯光拉长了母亲忙碌的身影,我望着她鬓边的发丝,竟分不清是灯光反光,还是已然生出的白发。
儿时的我格外调皮,趁母亲忙碌,偷偷拿起生粽凑近鼻尖。母亲笑着打趣:“傻孩子,粽子还没煮,再怎么闻也不会香的。”在记忆里,粽子独有的香气,总伴着农家柴火慢慢升腾,混着玉米秸秆的自然清香。我守在灶台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梦里仿佛看见灶火舔舐锅底,锅中沸水翻滚,蒸笼里白雾袅袅,顺着烟囱飘向屋外。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在床上辗转难眠,分不清昨夜的场景是梦境还是现实。我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悄悄掀开锅盖,热腾腾的粽子果真熟了,心中满是欢喜。
母亲起身之后,便用艾草煮水,让我们擦洗身子。我小声嘟囔着气味苦涩难闻,母亲却温柔解释:“艾草朴实温润,藏着老辈人的心意。插在门楣可驱邪避秽,煮水擦拭能防虫止痒。”说完,她又拿出五彩绳,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像一道小巧的彩虹。母亲细心地为我系在手腕,叮嘱我要等到端午过后第一场雨,再将彩绳取下冲入水中,寓意带走烦忧与厄运。
端午的早餐自然是粽子。剥开青绿粽叶,莹白的糯米软糯弹牙,满口留香。母亲吃着甜粽,我大口啃着肉粽,指尖、嘴角都沾着糯米。一旁的母亲静静笑着,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那年端午,我实实在在吃到心满意足。
后来学业日渐繁忙,我很少再认真过端午,也渐渐少吃粽子。如今才懂得,满心期待的过程,本就是一种幸福,只是我早已告别了那个容易满足的年纪。
再往后,我离开故土,奔赴陌生城市打拼。日子一天天翻过,端午也只剩下短短几日假期。我吃过各地不同风味的粽子,却总记不住它们的味道。儿时守在灶台边,彻夜等待粽子煮熟的那份期盼与欢喜,再也找不回来了。
如今每临端午,街巷商铺摆满各式粽子,我独守空房,过往的旧时光便一一浮现,也总会想起深夜里为家人忙碌的母亲。
思索良久,我决定向单位请假。今年端午,我一定要回到乡下,好好陪伴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