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肖坤

    “我们不过端午节，但会吃粽子。”移居新西兰多年，莫莉早已融入当地生活。聊起端午时，她的话语跨越太平洋与座座海岛，从南半球飘向北半球的故土，最终落在我眼前的屏幕上。

    “那边的粽子味道如何？”我问道。“有方形的，也有三角的，都是超市里售卖的真空包装款。”远在万里之外，莫莉始终没有忘记粽子。虽说她不再像在家乡时那样亲手包粽——整套工序本就繁琐，当地也很难配齐原材料——但每逢端午将至，这份源自故土、承袭先辈的味道，依旧会出现在她的购物清单里。真空预制的粽子，风味难免打折扣，却已是能慰藉她味蕾与情思的绝佳选择。

    舌尖上的记忆，最是难以磨灭。莫莉身边没有热闹喧天的龙舟竞渡，也少有人谈及屈原与《离骚》。所幸依托发达的网络与物流，她将所有关于端午的念想，都寄托在一枚小小的粽子之上。我仿佛能想见这样一幕：下班后，莫莉推着购物车，带着女儿慢悠悠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区。忽然，几个熟悉的汉字映入眼帘，她不由自主走上前，只见一堆粽子静静摆放在货架上，来自她数年才能回去一次的祖国。明明只是真空食品，捧在手心，却有一股暖意缓缓淌入心底。“妈妈，这是什么？”女儿转过头，眼眸澄澈如湖水。“这是粽子，来自中国的粽子。”

    后来，我在莫莉老家附近的街边小店买了一只粽子，随手拍下照片发给她，并附上一句“端午安康”。算着时差，新西兰彼时已是夜里10点多，她却难得地立刻回复。想来，是家乡粽子勾起了她浓烈的念想。紧接着，她也认出了照片背景里熟悉的景致。没错，这里正是她年少时的居所。虽说家人后来搬去了新小区，可这片地方，珍藏着她无可替代的青春岁月，藏着亲人相伴、共度端午的无数美好时光。入乡随俗，新西兰没有端午节庆，却有漂洋过海而来的中国粽子。离家万里，这般光景，或许就足够了。

    当然，莫莉或许也会羡慕其他地方的海外华人。在不少华人聚居的地区，端午依旧仪式感满满。听闻巴拿马的华人会就地取材，用当地芭蕉叶包粽；澳大利亚出现了特色袋鼠肉粽；北美各大城市的华人社区，还会举办龙舟赛事；就连与中国山水相连的东南亚，端午习俗也保留得十分完整，和国内相差无几。可无论仪式繁简，吃粽子永远是不变的主题。民以食为天，食物从来不只是用来果腹。每一口吃食，都承载着精神寄托。如此看来，粽子是现包现做，还是真空预制，早已不再重要。这份绵长的乡情，本就超越了外在形式。

    转眼又是一年端午将至。久居海风环绕的新西兰，莫莉是否已经准备去超市挑选真空粽子？或是在华人圈子里结识了同伴，一同包粽煮粽，寻到了更暖心的过节方式？我没有开口询问，也未曾告诉她，我家中也备好了新鲜现做的粽子。软糯的米团里裹着沙润的蛋黄与肥瘦相间的猪肉，年年滋味如故，却总也吃不腻。我怕这份独有的乡愁，会惹得她暗自神伤。在女儿面前，她必须坚强，带着这个对故土印象尚且模糊的孩子，一同品粽，一同体味端午的意趣。

    此刻，家乡的龙舟已然下水。被烈日晒得皮肤黝黑的桨手们，伴着阵阵鼓声齐声呐喊，船桨翻飞，激起层层浪花。龙舟赛事，一触即发。龙舟无法横渡浩瀚的太平洋，但粽子可以。

    有粽相伴，便是端午。只要还记得传统节日，千千万万个像莫莉一样的游子，便永远与故土根脉相连，纵隔万水千山，也能望见家乡的方向。